无尽的寂寥与忧伤—诗与画交织下的绝望恶魔

无尽的寂寥与忧伤—诗与画交织下的绝望恶魔

自艺术诞生以来,以神与魔为主题的作品数不胜数,神魔之间永恒的争斗即是人类理想与现实角力的写照。米尔顿的《失乐园》、歌德的《浮士德》、普希金的《恶魔》、拜伦的《该隐》都堪称特点鲜明的个中经典。

在这些以刻画恶魔为乐的艺术家中,诗人莱蒙托夫与画家弗鲁贝尔一生都痴迷于探索邪恶灵魂夹在天界与人界之间的矛盾和寂寥,二人因着对同一形象的描绘,他们的命运也产生了奇妙的交织与变化。

俄罗斯诗人米哈伊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尽管其一生非常短暂,然而他却于有限的生命里为世间留下了400多篇抒情诗及30首长诗,这其中最广为人知也最具个人独特风格的作品非《天魔》莫属。

莱蒙托夫出生于一个富裕家庭,自幼接受着良好的教育,不仅通晓多国语言,在艺术方面也颇有天分。然而在这样安逸幸福的成长环境下,他体内却暗暗滋生了叛逆的基因。1832年,在莫斯科大学学习人文教育的莱氏,因多次组织参与反对保守派教授的活动而被忍无可忍的校方驱逐。退学后的莱蒙托夫不得已转入圣彼得堡骑兵士官学校,并于1834年毕业服役。此时他意识到国家政局的动荡,以及百姓对上层的不满,因此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天魔》叙事诗的写作。

诗中的天魔,曾经是上帝身边的一名司智天使,终日生活在光明而又纯洁的天穹中。某一天,他却突然对上帝所创造的完美世界产生了怀疑,因此尝试着透过层层迷雾窥探了神之禁地。这一举动令上帝大为震怒,迅即将其贬黜为下界的恶魔,同时还向他的内心注满了作恶的欲望。

由一名曾经代表光明的天使堕落为黑暗的地狱恶魔,心中充满愤懑的天魔终日向人间散发着瘟疫,对人间这些由上帝创造的所谓“完美”的作品嗤之以鼻,只因他知晓那真善美的化身背后的阴暗。

在军队的莱蒙托夫除了在各地作战外,剩余时间都在进行着文学与绘画创作。期间也曾有过几段短暂的恋情,但终因各种原因而无疾而终。直到1840年2月,莱蒙托夫在一次舞会上遇见了让他魂牵梦萦的谢尔巴托娃。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她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含辞未吐、气若幽兰,任何华丽的词藻在她的美面前都黯然失色。

直到那天遇见了塔玛拉,被上帝赐予了永恒记忆的恶魔想起了往日在天国见过的那副美丽的面庞,和那星空一般璀璨而深邃的眼眸。如若不是她,这位堕落天使恐怕仍然只会日复一日、机械般地在人间作恶,履行着上帝赋予的职责罢。

莱蒙托夫寻找着一切机会接近谢尔巴托娃,尝试着所有方法来吸引她,然而这样的举动却惹恼了法国公使的儿子巴兰特。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巴兰特在追求谢尔巴托娃,然而莱蒙托夫却我行我素,毫不在意。很快,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发生了冲突。原本仅是一场争风吃醋的小小风波,不料却被别有用心的人上升到了国家政治层面的高度,莱蒙托夫往昔写下的禁诗终究给他带来了麻烦。

2月18日,二人商定决斗的日子来临。就在双方检查的时候,或许是公使对他儿子的枪法并不自信,决斗被法国方面叫停了。即便如此,沙皇政府并没打算饶了莱蒙托夫。他在被移交军事法庭后即被发配至高加索地区,那也正是当年普希金遭流放的地方。

流放期间,莱蒙托夫日夜思念着谢尔巴托娃,食无味,寝无眠,无奈之下只得将对她的思绪统统转化为文字聊以寄托。同时他又期望着希尔巴托娃仍在等他,等待着他结束流放的那天。

然而,莱蒙托夫没料到的是,比自己结束流放的消息来得更早的竟然是谢尔巴托娃的婚讯。

莱蒙托夫苦笑着,将所有关于谢尔巴托娃的诗篇付之一炬。纸本燃烧的熊熊火光,上下窜动着,左右摇摆着,仿佛也在嘲笑他。

转眼间,一年的流放生涯结束了。由于前方战事吃紧,莱蒙托夫被召回到军队。甫一到达阵地,他就主动请缨前往最危险的前线,希望能够参加最凶恶的战斗。

不过命运之神似乎誓要捉弄莱蒙托夫到底,祂并没有让他如愿死在沙场之上,而是像普希金那样,死于一场本不该发生的决斗,一场荒诞的决斗。

1841年7月27日这天,莱蒙托夫在从部队返乡休假途中,他一如往常一般,和朋友们杯觥交错,饮酒作乐。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莱蒙托夫开始逗起了大家的乐子,然而其中一句话却把曾经士官学校的同学马丁诺夫给激怒了。同样喝多了的马丁诺夫当即要求与莱蒙托夫决斗。众人相劝不下,莱蒙托夫无奈地拿出了手枪,答应了马丁诺夫决斗的请求。不过他在决斗中并没有扣响扳机,反被马丁诺夫一枪打中心脏,当场殒命。事后清醒过来的马丁诺夫检查了莱蒙托夫的枪,发现里面甚至连子弹都没有。莱蒙托夫根本无意向朋友开枪,或许只是一心求死。抱着好友尸体的马丁诺夫懊悔不已,在历经了数月的折磨后,最终也怀着无比的悔恨与自责离开了人世。曾被誉为普希金接班人的莱蒙托夫,最后也以普希金的方式逝去。命运有时就是这般地充满巧合,却又让人无可奈何。

《天魔》是莱蒙托夫穷尽一生在艺术思想上进行探索的结晶,是他所有作品中主人公的恶魔气质的集成者,是个个性自由却又被重重矛盾所束缚的具有二重性格的悲剧角色。他总是孤独地盘旋在空中,过往的回忆不断折磨着他,过去的斑斑劣迹使他无法被天堂与人间所接纳,终其一生孑然独立,孤傲如常。

《天魔》由于其过于阴暗和反叛,曾被看作是不祥的诗篇,是“会带来噩运的作品”。伟大的诗人莱蒙托夫,因《天魔》而生,也因《天魔》而死。

如果说莱蒙托夫塑造了天魔这一极具魅力和叛逆精神的经典形象,那么将这个角色刻画得更加细致入微,令世人能够更加直观地感受到天魔的矛盾、阴郁、哀伤与绝望,则必须要归功于画家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弗鲁贝尔(1856-1910)。

弗鲁贝尔出生于莫斯科一个帝国军官之家,自幼跟随父亲辗转于俄罗斯各地。他从小喜欢艺术,然而父亲却强制要求他学习法律以便将来在社会上能够寻找到立足之地。弗鲁贝尔迫不得已,不敢违抗父亲的意志,只能去到彼得堡大学学习法学。不过大学期间他却常常偷偷在校外学习绘画,以致差点无法顺利毕业。勉强结束学业的弗鲁贝尔对法律行业自然是毫无兴趣,便再次报考了皇家美术学院,并在那里又学习了四年。

和莱蒙托夫一样,在校期间,弗鲁贝尔在真正走上艺术道路后,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四处挑战权威,他不满足于现实主义与俄罗斯主流的“巡回展览画派”,希望寻找到“来源于瞬间突发灵感的创作意识及在客观学习后采纳自然思维的感性认识”。

1889年,弗鲁贝尔在莫斯科一次宴会上结识了实业家马蒙托夫,其时正值马蒙托夫在筹备为纪念莱蒙托夫逝世50周年出版诗集之时,与弗鲁贝尔相谈甚欢的马蒙托夫在了解到弗氏是一名画家之后便盛情邀其为诗集绘制插图。两人大概都没想到,这一次会面将彻底改写弗鲁贝尔剩余的人生。

为了使插图更加生动,弗鲁贝尔开始通宵达旦地阅读莱蒙托夫的作品。某天夜晚,看到桌上尚未翻开的《天魔》时,他突然有些犹豫,他知道这是一首会让人忧戚而伤感的带有不吉之兆的诗。弗鲁贝尔的妻子伊莎贝拉在他之前已经读过《天魔》,在知晓恶魔的形象后,依莎贝拉一直劝他放弃阅读此诗,因为她预感到,一旦弗鲁贝尔接触到天魔,特别是试图理解天魔时,将会有厄运随之而来。

可是要了解莱蒙托夫,永远都不可能绕开《天魔》。不读懂天魔就无法真正理解莱蒙托夫,理解同为艺术家的那种寂寥与忧愁。

拿起书本,读完《天魔》的弗鲁贝尔,内心久久无法平息。一直在其胸中流淌的激烈而又动荡的心绪忽然找到了突破口,长期以来在其心中的那个隐秘而似有似无,深沉自傲而又叛逆孤寂的形象终于要现身了。

1890年,弗鲁贝尔创作出了《安坐的天魔》这一引起画坛极大震动的作品。画中的恶魔双手抱膝,坐于山巅之上,整个身躯占据着画布的大半位置,仿佛世间已无他容身之处。远处那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更衬出他独处一世的伶仃。魁梧的身材彰显着他辉煌的过去和过人的本领,落寞的眼神却透露着他对无法发挥才能的无限落寞以及对爱情的极度渴望。他的精神始终处于永恒的挣扎,他周身弥漫着阴暗而怪异的气息,但同时又充满着诡秘莫测的吸引力。

自这幅画开始,弗鲁贝尔余生二十年,都在刻画着心中的天魔,这也成了他终生沉醉的主题。

弗鲁贝尔的画作总是呈现一种病态的忧郁与哀伤,怪诞而超尘脱世,神话般的造型与着色造就了这梦境一般的杰作。对于他的作品,作家徐小斌曾写道:“我们都曾被他的画带入一种充满恐怖的梦境,在那些梦中,有无数奇特的眼睛。那些眼睛神秘、凄惨、惊恐不安,仿佛栽种在人的全部感官中,拔也拔不掉。看得久了,竟能与之发生一种令人恐惧的感应,那好像是一种飘忽的死亡阴影。按照俄国著名思想家列夫·舍斯托夫的说法,只有具有双重视力的人才能创造出这样的眼睛——意即天然视力和非天然视力。舍斯托夫又说,对于具有双重视力的人来讲,生与死的角色是可以互相转换的。他引用了欧里庇得斯的一句令人费解的话:生就是死,而死就是生。”

弗鲁贝尔创作天魔相关画作的二十年间,由于长期思考着如何将恶魔的形象表达地更加完美,他开始时常幻想自己就是那矛盾的恶魔,这让原本就有些精神异常的他状况日益恶化,最终在1903年被妻子送进了精神病院。然而没想到的是,一年后他的儿子因病夭折,这让弗鲁贝尔的病情更是雪上加霜。他躺在病床上,精神好些的时候便不停地作画,直至1906年,一个更大的打击到来,他的双目失明了。对于一个画家来说,这比死亡更可怕。在妻子日夜陪伴下,四年后,弗鲁贝尔在极度的痛苦中,躺倒在伊莎贝拉的怀中断了气。正如伊莎贝拉预言的那样,这位俄罗斯历史上最独具魅力与个性的艺术家最终还是没有逃过天魔所带来的噩运。

莱蒙托夫与弗鲁贝尔,二人尽管从未谋面,但他们的命运却都因《天魔》而改变,两人的结局也是如此地凄凉,令人不胜唏嘘。然而他们却都因恶魔的创造者而被世人所铭记,从这个角度来看,作为艺术家的他们,相比于其他那些终生默默无闻的人来说,惨是惨了点,但这一生也还算是值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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